一场雪崩,提醒我,人类究竟有多幺脆弱…….





一场雪崩,提醒我,人类究竟有多幺脆弱…….

文/科里.理查兹

从雪崩中活下来后,登山家兼摄影师科里.理查兹记录下这一刻。但然后呢?

图片来源:国家地理杂誌

拍下这张照片的一小时前,我刚从一场几乎夺走我和两位朋友性命的雪崩中爬出来,当时我们正从世界第13高峰下山。那天是,我们刚刚完成巴基斯坦加瑟布伦Ⅱ峰的首次冬季登顶。从那时起,这张照片被刊在《国家地理》杂誌封面,出现在海报与广告牌上,并在网路上流传。在某种意义上,这张照片成为我的「商标」,带来许多赚钱的工作。但这些年来,照片中所传达「侥倖避开死神的英雄登山客」的故事,却深深困扰着我。

图片来源:国家地理杂誌

我发现自己一直很难想像登山是英雄行为,但我能理解为什幺有人会这幺想。站在喜马拉雅山山脚,你很快就理解到登顶需要非凡的体能、耐力、专注与勇气。但我总觉得英雄行为需要某种更高尚的目的,而不只是冒着生命危险看自己能不能登顶。我当然可以争论说登山活动支持了许多地方的经济,例如巴基斯坦;或是征服遥远山巅能唤起人类心灵某个重要的东西。但我们不必骗自己:登山活动绝大部分只是昂贵而危险的娱乐,伴随着一定程度的自我陶醉。

攀登加瑟布伦Ⅱ峰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受西蒙.莫洛与丹尼斯.乌鲁布科这两位登山老手的邀请,才加入他们的远征。我是一名资历尚浅的登山者,从北美洲的高山和阿尔卑斯山脉起步,最终才踏入喜马拉雅山这座终极试验场;西蒙与丹尼斯则老早就是登山界的明星,他们曾在许多世界最高、最危险的山峰开拓新路径。

因此当他们邀请我一同在冬季攀登加瑟布伦Ⅱ峰时,我很难描述自己有多兴奋。登山者选择同伴时得非常小心,因为这个决定关乎你能不能活着回来。你需要一个能长时间忍受痛苦的人,包括脸上的冻伤、折磨人的饥饿、手指与脚趾失去知觉、加上难以忍受的疲倦,在捱住这些痛苦的同时,还必须维持向前推进的意志,遭遇紧急状况时仍能做出一贯的反应。

因此当这两位传奇登山家邀请我加入远征时,有点像是接受神职授任的圣礼一样。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对许多登山的人来说,登山有如宗教。我知道它拯救了我,指引我离开问题重重的青春期。我曾中断高中学业,染上酒精与毒品,在街上流浪过一阵子。登山就是我的救赎,它给予我唯一的目标,帮助我的心灵与身体重新聚焦,也让我重拾健康。

我爬愈多山,占据我大部分人生的不安全感与愤怒感便离我愈远。登顶之后,无论过程危险或容易,我总能发现自己俯视着下方的世界,终于能深深地满足而放鬆呼吸。回到下方的世界后,我内心的混乱又会回来。因此当西蒙与丹尼斯邀我加入这次可能名留青史的远征时,我感觉自己如果能登上那座峰顶,就永远被「疗癒」了。

我们利用天气晴朗的短暂空档,在一次疯狂推进后登顶。冬季登山最重要的是抓紧时机,趁着快速移动的冬季风暴在山巅降下不稳固的积雪前通过。但抵达山巅后,也只是到达中途点。伤亡通常发生在下山时,登山者得设法通过有如地雷区一般、隐藏在薄冰层下方深深的裂隙,和随时可能倾洩猛烈雪崩的数公吨雪堆。

我们三人用绳子绑在一起努力赶路,希望能在暴风雪来临前下山。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轰隆巨响。登山嚮导教导我们说,如果被捲入雪崩,必须努力游向顶端。我记得自己尝试挥动双臂及踢脚但都没有用,很快地,我就像在一台狂怒的洗衣机内打转。我瞥见模糊的蓝天,接着一片昏暗,接着又是蓝天,接着昏暗,最后一片漆黑。我的嘴巴和鼻子充满了细雪,连羽绒衣里面也都是雪。轰隆巨响被深邃的寂静取代,一阵透骨奇寒开始渗入我的身体。

那次恐怖的经验难以言喻,就像被原始猛兽咬在口中的猎物,等待脊椎被咬断,知觉逐渐模糊,然后被山峰吞噬。但我们都活了下来。

随着时间过去,一阵阵恐慌会像迷你雪崩一样突然席捲我全身。一位心理治疗师最后向我解释,我得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攀登加瑟布伦Ⅱ峰的经验,不仅没让我得到疗癒,反而摧毁了我。随着时间过去,一阵阵恐慌会像迷你雪崩一样突然席捲全身,让我冷汗直流。我会突然变得烦躁而愤怒,就像青春期的骚乱又回到我身上,但这次更巨大、更黑暗。为了逃避,我酗酒又发生外遇。我又再次活埋自己,窒息到死。我和妻子离婚,失去我的主要赞助商,像个傻瓜一样,伤害自己关心的人。我的恶劣行为与错误决定没有任何藉口,但有时接踵而来的混乱中会出现一线曙光。

一位心理治疗师最后向我解释,我得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在许多人的爱与支持下,我逐渐将自己挖出泥沼。我戒掉酒瘾,重新开始登山,并回到喜马拉雅山。我终于理解,登顶能让我获得疗癒的这种想法,就像那张在雪崩后将我描绘成英雄的照片一样,不过是场幻觉。

儘管如此,我仍无法逃离那张照片。它就像过去的我化成鬼魅,如影随形,提醒我究竟有多幺脆弱。我们都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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