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整个世界与我们的爱情为敌──《咆哮山庄》和《红楼梦》





如果整个世界与我们的爱情为敌──《咆哮山庄》和《红楼梦》

  我心中对于终极罗曼史的定义:相爱的人们却拥有不能相守的现实,被社会体制扭曲、而无法以世俗的规範去完成的宿命,内涵悖德、叛逆,与灵肉的挣扎──最终,依旧留下了一丝线索、一丝希望。

  中文经典里的《红楼梦》,和相隔半世纪后在英文文学界出版的《咆哮山庄》,男女主角都有着不合时宜的倨傲和任性;在追求爱情和心灵的相知相惜之际,与周遭次要人物的互动和冲突,更反应了他们所处的时代和社会阶层是如何让感情作为俗世关係的实践走向遥不可及的境地。主角之间的情感,又是「如果你曾为我的世界带来一丝阳光,那你要明白,你的离开将使得世界再无天日」这般痴狂、炙热:《咆哮山庄》里,希斯克利夫对凯萨琳阴郁粗暴的感情,《红楼梦》里的宝黛诸多口角争执等等──这些知心而相似如孪生子的人们,高强度的感情表现,总是游走在毁灭与重生的边缘,读来惊心动魄,忍不住想:陷入爱情的人多像是缺乏病识感的精神病患。

  一个是精緻繁华的金陵世家,一个是终年多风的荒野庄园,作者不约而同地以自己熟悉的场景作为背景;叙事方式皆藉着旁人再现故事的原委,带有神祕、超凡的力量──《红楼梦》第一回以甄士隐梦中听葫芦庵一僧一道说书,道来石头的奇遇,僧人、道士、太虚幻境与富含隐喻及预示的诗词相继出现在少男少女恍兮惚兮的梦境里,也在大人宴会的场合里警世娱宾;《咆哮山庄》则至始至终笼罩在被诅咒、亵渎、鬼魂都不得安生的氛围里。

如果整个世界与我们的爱情为敌──《咆哮山庄》和《红楼梦》

  《咆哮山庄》的希斯克利夫和《红楼梦》的贾宝玉,都拥有世俗和灵性的感情选择。与黛玉的木石前盟,是宝玉灵性的爱情选择;娶了宝钗,是因着长辈的安排与期待。《咆哮山庄》里,希斯克利夫娶了林顿的妹妹伊莎贝拉,并藉此谋夺了林顿家的画眉山庄,成功地从身分不明的孤儿成为了父权体制的宰制者,这原是最利己的决定;而凯萨琳心里明白这其中的算计。毫无疑问的,他们都是彼此心灵的伴侣,但却都不是对方结缡的选择。凯萨琳为了帮助希斯克利夫生存、嫁给拥有财富的艾德加,那一场在厨房里极为动人的告白,希斯克利夫却只听了一半;后来他报复式的作为,似乎在证明光凭自己也能挣脱被贬为僕人的命运。但是,他凭藉的,还有对于凯萨琳的激情,那早已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爱情的激情。

  宝玉和黛玉之间、凯萨琳和希斯克利夫之间都拥有青梅竹马的心有灵犀,也同样面临长大后的无以为继──他们注定无法相守,两人之间的羁绊本就不见容于世,社会没有任何方式能够成全──当爱人的背叛是如此名正言顺,于是爱情只有转化成愤懑一途:林黛玉死前焚诗毁帕,恐怕是一闺阁中病榻上的女儿能表达幽恨与绝望的最暴烈的方式。

如果整个世界与我们的爱情为敌──《咆哮山庄》和《红楼梦》

  爱人另嫁后回到咆哮山庄的希斯克利夫,利用人际关係的经营,仍不停地渴求与恋人的联繫,凯萨琳感受到了远比爱情更强烈的恨意与复仇;面对希斯克利夫的折磨,她竟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凯萨琳临终前最后那一句恳求:「原谅我吧!」令人心碎。

  相对于「失去灵机」「开始读书经济」,心中却已明白父权体制于己无涉、决定要出世的宝玉,希斯克利夫依然身处体制的核心,与凯萨琳的魂魄相聚的迫切渴望也因此不可得,举措被引为亵渎(blasphemy)也毫不在乎──他有自己的天堂和地狱。掌握咆哮山庄和画眉农场,彷彿不过是为了佔据情人生前死后的痕迹罢了。于是,世界残忍地成为凯萨琳的纪念馆──“In every cloud, in every tree – filling the air at night, and caught by glimpses in every object, by day I am surrounded with her image! The most ordinary faces of men, and women – my own features mock me with a resemblance. The entire world is a dreadful collection of memoranda that she did exist, and that I have lost her!” 其实他的心意,凯萨琳何尝不了解?但已婚的现实让凯萨琳无能回应,希斯克利夫仍不断索求,以致凯萨琳情绪常陷于激狂,直至肉身再也无法负荷,他的狂暴造成了爱人的逝去,而没有爱人的人间也毋须留恋;于是只剩下死亡能将希斯克利夫从体制的禁锢(也是他为人、凯萨琳为鬼的阻隔)解放。

  《红楼梦》里,宝玉考取功名、留下一子之后出家的结局,是对体制、俗世肉身的交代与偿还,也是留给他离开的红尘一点念想;而小凯萨琳和哈雷顿携手的结局,也给《咆哮山庄》添上最后一抹温柔。

  文学是否容许政治不正确?希斯克利夫的戾气与种种虐待、胁迫的举止,完全是暴力情人的案例。黛玉和宝玉无能决定自己的情感归宿,则是封建礼教的悲剧。身处后现代的我们,随手翻开这两部书,都能为了其中的段落低迴不已;如果生活是不断下雪的冬夜,字句间的爱情描述能够驱走一点寒冷吧,而生活也可以是微风徐来的春天早晨,那就让我们为了人类爱情之间曾有过的灵光而喜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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